后日谈:张述桐的vlog(下)(求月票) (第3/3页)
开了手电,虽然光源减弱了一些,但在雨中照明足够用了。
最好还有一根能充当拐杖的木棍,张述桐左右四顾,可这间木屋里偏偏没有这种东西,倒是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几块木牌,他刚想拿出来,却又愣住了。
这哪里是一箱普通的木牌,牌面上刻着一个个名字,「路青岚」丶「褚子鳞」,是路父路母的名字,当然也有路青怜的奶奶,他甚至在一块很新的木牌上看到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图案。
张述桐瞬间沉默下来,忽然记起了这间木屋真正的用场。
这些牌位一样的木牌从前被摆在正殿,就像有的人家会在家里准备一间小小的屋子供奉亲人的牌位,可等这座庙消失以後,它们便无处可去。
张述桐下意识捂住额头,又开始想起那些事情了,那些早已发生的,无从改变的事情,无论你说了多少声抱歉发了多少次誓,它们都在你的生命中消失了。
下一刻木门被推开,瞬间嘈杂的雨声中,路青怜带着水滴走了进来。
「怎麽样?」张述桐连忙站起身,掩盖住自己的心情。
「和我想像中一样。」
「你是说————」
「要做好被困住的心理准备。」
「我知道,」张述桐点点头,拿出了剩下的塑胶袋,「套在袜子外面吧,我想想办法,能不能把油布裁成两半。」
他转过身,路青怜正蹲在一个储物箱前,翻找着什麽。
「剪刀吗,我刚刚找过了————」
「麻烦让一下,张述桐同学。」
她将一床很厚的被子扔在了床上。
「喔,我忘了翻被子下面。」
「转身。」
「话说你要不要手电?」
「身子转过去,」路青怜重复道,「尤其是你的眼睛。」
说着她解开头绳,轻轻晃一晃脸,一头如瀑的长发悄然散落。
张述桐乾笑道:「路青怜同学,你知不知道现在的行为很有歧义,比如要在这里过夜————」
「不然呢?」路青怜淡淡地说道。
张述桐感觉自己的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不,应该说他一瞬间变成了个哑巴,只剩下肢体的语言,他眨眨眼睛又抬起手,然後又不知所措地放下:「那大家明早见?」
「你最好少一点废话。」路青怜将毛巾盖在头发上,所以看不到她的脸,「躺下前记得把头发擦乾。」
「可一张床要怎麽睡?」张述桐结巴道,「再说了回家睡不是休息得更好吗,还能洗个热水澡,还有电视和热牛奶————」
「一定要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些麽,你觉得在这里过夜究竟是因为什麽?」路青怜轻叹道,「这样的天气我能走下山,你连躲开水洼里的石头都很难做到。」
「能不能委婉点————」
张述桐的气势一下就弱了下来。
好吧,他才是那个拖後腿的存在。
「可我觉得————」
「最後一遍,转身。」
张述桐只好转过身子,觉得自己很像个企鹅。
雨声依然很大,所以他也无法听清路青怜做了什麽,直到那道清冽的嗓音再度在身後响起:「好了。」
张述桐转过头,看到散落在地上的外衣,以及被子里露出的那张精致的脸。
小脸很快变成了後脑勺。路青怜转过身子,闭上眼说:「我记得很久之前就和你说过,我喜欢果断一点的男生。」
「这和果断似乎没有关系————」
「我休息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彻底转过了身子,只剩下张述桐呆站在原地。
这一刻好像雨声都消失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明明看不见对方的脸,却可以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张述桐腹诽道这算什麽,这女人好像认定自己胆子很小一样,可实际情况是他们被困在了山上,不得不,注意,是不得不睡在一张床上。
是啊,不得不,人生如果只有这三个字的话,那不知道会简单多少。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躺在床上的,可等回过神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到的便是路青怜的长发。
这张床可真够小的,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他毫不怀疑翻个身两人就会挤在一起。
「路青怜同学,路青怜?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张述桐试探地喊了几声,可路青怜好像真的睡着了似的:「那好吧,」他嘟囔道,「晚安————阿嚏!」
张述桐抱住肩膀,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片冰凉。
是了,天气还没回暖,又是个暴雨天,这间木屋也没有任何保暖性可言,不冷才怪。
他裹紧牛仔外套,眼巴巴看了一眼路青怜的被子,看起来很暖和的样子。
张述桐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好了,少胡思乱想了,经历了这麽多事,冷一点就受不了了吗?
又过了片刻,他在黑暗中猛地睁开双眼。
真的受不了!
他怀疑再这样下去,路青怜起床後会发现一根冰棍躺在身边。
—必须要自救!
张述桐蹑手蹑脚地脱掉外套,盖在身上,果然好受了一些,可脚还是有点冷,他又把外套往下拉了拉,很好,这样上半身又开始冷了。
抱歉了,路青怜同学。
人在遇险的时候连大熊猫都可以当作食物的。
他在心里道了句歉,翻手捞起路青怜的棉服,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腿上。
终於可以睡觉了。
他心虚地看了路青怜一眼,刚要闭上双眼「你到底在做什麽?」
「额————紧急避险?」
「你现在最好解释一下,为什麽我的衣服会出现在你的身上,」路青怜缓缓转过脸,一字一句,「而且是脚上。」
「据说脚暖和了身子就不会冷————」
下一刻张述桐便感觉双腿一凉,那件棉服果然被没收了,一同被拿走的还有他的外
套,张述桐刚缩了缩肩膀,一条被子便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应该和你说过,」路青怜冷冷地说,「我有洁癖。」
看来这一次真的惹怒了她,所以路青怜立即闭上了眼。
张述桐愣愣地躺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敢挪动一下,直到身体都开始发酸了,他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子,接着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眸。眸子在黑暗中存着清水般的光。
「你的心脏在乱跳吗?」路青怜竟主动开口了。
张述桐心脏一跳:「我————」
「你在想什麽?」
在想什麽?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路青怜的脸,不就在眼前吗?
你呢,你又在想些什麽?我们是不是一样,睁着双眼心脏砰砰直跳。
「很————庆幸吧。」
「庆幸?」
是啊,庆幸因为那个电话回到了这座岛上,他嘴上却说:「庆幸这张床还算结实。」
「你一直都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呢。」路青怜喃喃道,「我也很庆幸。」
「庆幸这间屋子还算黑,所以看不出你在脸红?」
真是种奇妙的体验,因为周围很黑,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似乎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一些话。
「庆幸遇到了你。」路青怜低声说,「所以,我想告诉你————」
张述桐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很想对路青怜说我也有一些话想对你说,但我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现在外面下着雨,仍然不是个多好的天气,可这个机会好像已经来了。
所以要说吗?说了之後又会发生什麽?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心脏又开始跳了。
「张述桐,」路青怜声若蚊蚋。「晚安。」
等张述桐回过神的时候,路青怜的睫毛已经重叠在了一起,她的睡颜是那麽恬静,唇角挂着浅浅的笑。
什麽嘛。张述桐在心里说,原来你也会说话大喘气,果然是学坏了。
也许事情本身没什麽复杂的,他们第一次去了游乐场,然後在一场大雨中被困在了山上,只好在一间很小的木屋里过夜。
你们已经经历过这麽多事情了,在同一张床上过夜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很多人同床共枕,却不像你们走过了生与死的尽头。
但也总怪她总是说一些让人想入非非的话,可还能说什麽呢?你又不能把她推醒,只好看着她的脸,最後也轻声说:「好梦。」
他也该睡觉了,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子,奇异的是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张述桐闭上了眼,最後停在视线中的是一个装满木牌的储物箱,那里面装着他的誓言和许下的承诺。
最後张述桐在心里说:「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我保证。」
虽然最後他还是失眠了。
总有几缕不安分的长发在颈间挠痒。
距离那声「好梦」以後,约莫一个小时过去了,他在黑夜中睁着眼,却不敢辗转反侧O
路青怜的睡相很安稳,後来他在雨声与雷声的间歇中听到了她悠长的呼吸,就不敢再乱动,生怕吵醒了她。
手机快要没电了,连打发时间也做不到,後来他想起了地上的摄影机,张述桐忽然心里一动,抓住绑绳,将它轻轻提了上来。
这个相机自从交到路青怜手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可张述桐还不知道她究竟录了什麽。
屏幕上亮起的光让他眯起眼,张述桐翻开文件夹,却发现尽是些照片,公交车上的,老宋的小车旁的,在旋转木马上的丶在飞天小象上的丶在鬼屋里的丶在快餐店里的,在床上,这些照片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画面上总会有一个眼熟的人影,脸色发白的丶落荒而逃的丶挑着眉梢的还有大笑的,张述桐摸了摸自己的脸,头一次发现自己这麽爱笑。
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麽这里面没有一段录像,是在游乐园里根本没空录像吗?
也许是了,他翻遍了文件只找到一段视频,张述桐想了想,将音量调到最小,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倏然间黑了下去,微光中有一张精致的脸,路青怜侧躺在床上,将手垫在脸下,对着摄像头说:「张述桐同学,你果然偷看了。」
他再一次愣住了,下意识扭脸看了一眼,可路青怜分明好端端地睡在床上。
「失眠了吗?」路青怜问,「是的话就按我说的做,闭上你的眼睛。」
张述桐下意识闭上眼睛。
「你总让我去拍几段视频,说举起相机的时候才会发现生活中值得留念的地方,好像的确是这样,你是在担心我现在的生活不好吗?可我想要告诉你,在认识你之前,我的人生就像这间屋子一样,很黑也很小,屋外下着大雨,我一直缩在屋子里,不敢抬头看更不敢推开门,可有一天门被打开了,有人拉住我的手冲进雨里,告诉我我们一起出去」。」
张述桐愣了愣,他睁开双眼,看到了路青怜的浅笑:「我们已经冲出去了,对吗?」
「对吧。」
他小声在心里说。
「别再发呆地看着我了,这段视频只有这麽长,现在能去睡了吗?」她又轻叹道,「张述桐同学,你最好不要只在晚上这麽精力旺盛,如果还不能的话,我唱一首歌给你听好了。」
张述桐轻轻将相机放在了床头,他看着画面中路青怜轻声哼唱着什麽,耳边却没有任何声音,这一段视频穿越了时空,可它好像偏偏晚了这麽一天,来的不是时候,张述桐在心里说录这段视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唱歌会吵到自己?估计没有想到吧,所以他也无奈地笑了笑,等到有机会了再听好了。
张述桐缓缓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想像着那首歌的旋律,可这时身後突然传来一阵轻响,让他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一被发现了。
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张述桐赶紧做口型说饶命,可相机里的路青怜似平拿身後的路青怜没有办法。
他飞快转动脑筋说我不是在偷看,而是打算录一段vlog,再说了你录了不就是给我看的吗————张述桐正盘算着这样的藉口能不能蒙混过关,紧接着,一双手臂缠上了他的腰。
路青怜贴在了他的背上,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嗬出的气息温热且带着湿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大脑宕机的情况了,可这一刻还是出现了,张述桐觉得自己的心脏甚至停顿了一瞬,忽然间他明白过来这或许不是路青怜发现了他在偷看什麽而是等着他在偷看什麽。
路青怜那柔若无骨的身子完全贴了上来,好像要埋在他的身体里。
张述桐全身僵硬地想,她到底想做些什麽?
该转身吗?要转身吗?转过身去又要做些什麽?转瞬间他又想到了仓库里发生的一切,想到了这几天来那一句句漫不经心的话。
张述桐很想说自己姑且是个心理和生理都正常的男性,路青怜同学你不要太过火,可他又想起路青怜还有意无意地说:「————我更喜欢果断些的男生。」
张述桐心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果断!可不等他转过身去,路青怜便将脸埋在了他的背上。
张述桐的大脑再次空白了一瞬,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想,得,现在想转身都转不了了。
可下一刻他便愣住了。
「别丢下我————」
路青怜颤抖着说。
她好像做了噩梦,所以张述桐隐隐感到後背传来一阵湿意,他扭过脸,只见那张恬静的睡颜不知何时布满了泪水。
他早就知道路青怜会做噩梦了,当一切结束後,她暂住在家里的那段时间,每天夜里她总会小声抽泣,可他没想到会持续到现在,就好像自己那个老毛病,在别人看不到的时
候发作。
他心里暖昧的心思全无,连忙推了推路青怜的肩膀,直到她恍惚地睁开眼,张述桐才说:「别怕,别怕,已经没事了————」
「可你又走了————把我留在岸边————」
「你做了个噩梦,已经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我就在这里。」
路青怜也恢复了清醒,不愧是个洁癖,她也怔了一下,有些惊慌地闭上双眼,立马转过了身子。
可张述桐躺在床上,依然能听到她呼吸时的鼻音。
说起来他的确是一个不是多麽果断的人,这个时候竟然还躺在这里,有些不知所措,连张述桐自己都发现了,他总是在下意识逃避着什麽,他也知道那是很久以前就养成的习惯,因为无法给任何人一个交代,那就乾脆不做任何回答。
但现在,可以了,不是吗?
那麽,你还在等待什麽?
「路青怜,」张述桐沉默了一会,「别装睡了,有件事我早就想对你做了,很早很早之前就想对你做了。」
他的眼睛差不多适应黑暗了,等路青怜转过身的时候,能看到她湿润的睫毛和她慌乱的眼眸。
原来她的力气也不是一直这麽大,只要用力握住她的手就会软弱得任人摆布。
雨依然下个不停,被子很厚,却不是他想像中温暖的样子,原来她的身体一直很冷。
其实他早该知道的,这是他的女孩,是他付出生命也要救下的女孩,现在一切结束了,是否可以将她用力搂在怀里,可以肆意亲吻她的嘴唇?
所以张述桐不再犹豫了「又是吵闹的一天啊。」清逸打了个哈欠。
「是啊,」杜康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到底在吵什麽,若萍都围着操场追杀述桐两圈了?」
「他不小心把若萍的相机磕了一个角,说是在床上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还有储存卡也丢了。」
杜康耸耸肩:「鬼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