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雪落 (第2/3页)
黄河决口,中原和河北各州县本就元气大伤,要是让周侍郎跑去严催苛敛,岂不是要驱北方黎庶尽从流寇?”
山东与河北籍的几名郎官立时出列相争。
而在另一侧,都察院与六部的十几名清流言官则是互相递了个眼色,由一名向来以清流自居的御史出列高声道:
“陛下,更始之要,首在激浊扬清,整顿风纪!臣以为,当由都察院副都御史兼领更始司,先自六部九卿近三载之铨选考功查起,尽黜昔日钻营附势之辈,方合更始之本意!”
一时间,大殿之上争论四起。
关中派想推个老好人上去把事情糊弄过去;江东派想拿着鸡毛当令箭去搜刮北方;地方世家派死死护着自家地盘;而清流言官派则绝口不提钱粮田亩,满脑子只想借着更始司的名头去抢吏部的考核权,好打压异己。
站在百官最前排的右相严淞,冷眼看着底下这群吵得面红耳赤的官员,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够了!”
严淞跨出队列,一声沉喝,震得正在争吵的十几名官员齐齐一滞,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他冷冷扫了那群各怀心思的官员一眼,转身面向御座上的小皇帝,双手执笏,沉声奏道:
“陛下!考成更始司,是左相在亲政大典那日呕心沥血奏请设立的!其一是为了严查政事堂与六部政令的执行期限,改掉各部推诿扯皮的旧弊;二是为了核实天下财赋、裁减冗官冗费,替前线将士筹集续命的军饷!这是一桩要任劳任怨、得罪满朝权贵的苦差事!”
“似方才诸臣所荐,不是明哲保身的老朽,就是心存门户私见的党人!若将更始司付于此辈之手,不出三月,新政必沦为党同伐异、具文塞责之空谈!”
龙椅上,小皇帝眨了眨眼:“那依严卿看,满朝臣工之中,何人堪当此任?”
严淞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开口吐出了一个名字:
“臣,举荐政事堂黄门侍郎--夏涟!”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全都愣住了。
莫说是刚才还在争抢的各派官员面露错愕,就连站在前排的户部尚书孙延、兵部尚书王崇等人,也都有些惊讶地看向严淞。
满朝堂谁不知道,夏涟是左相温言一手从御史台提拔进政事堂的学生?
过去这几年,温言和严淞在政事堂里因为性格和政见不同,没少闹出矛盾。如今温言病危不起,政事堂的大权由严淞一个人独揽,按官场上的常理,严淞这时候不趁机打压温言留下的人、换上自己的亲信就不错了,怎么反倒会主动站出来,把考成更始司这么要紧的位置,推到温言的学生头上?
面对满殿惊疑的目光,严淞冷哼了一声,根本懒得解释。
他是跟温言脾气不合,每次想要动兵都被温言给按下去,可他严淞争的一向是国事,不是私怨!
这一个月独自掌管政事堂下来,严淞算是彻底体会到了温言当年的难处--底下六部的那些官员,一个个嘴上答应得好听,一到真要掏银子、办实事的时候就千方百计地拖延,如果不找一个不染门阀因果、不畏权贵冷眼的孤直之人盯死政令考成与钱粮度支,就算前线有百万大军,也要被后方这群蛀虫拖垮!
放眼偌大长安,论及家无余财、孤介刚直,敢将满朝权贵连同当朝宰相都一起在奏疏上骂的,除了夏涟,还能找出第二个来么?
“夏涟虽然资历尚浅,但当年做京畿县令时考评上上,升任御史后直言敢谏、不畏强权,在政事堂做黄门侍郎这一年多,也最清楚中枢公文流转的弊病;上次乾清门迎驾,更是拼死挡门,忠心可嘉!”
严淞对着天子躬身道:“更重要的是,夏涟背后没有世家牵绊,没有党羽私心!臣请陛下擢升夏涟为考成更始司主官,仍兼黄门侍郎衔,直属政事堂,总管更始司一切事务!”
宝座上,小皇帝一听“夏涟”这个名字,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乾清门外那个满脸是血、叩首泣奏的年轻官员模样,眼睛顿时一亮。
少年天子对殿下那些结党钻营的世家老臣本就心存戒备,唯独对夏涟这等孤直赤诚之臣大有好感,当即抚掌赞道:
“严卿所举甚合朕意!夏涟忠心耿直,朕也信得过他!那便授夏涟为考成更始司主官,这几日温卿膝下无子,夏涟告了假在相府中侍疾未归,待其入宫,便依政事堂所拟条陈,即刻开衙视事便是!”
紧接着,政事堂与户部、吏部等一众官员便当堂议定了更始司的职责章程:
眼下西北与江淮战事吃紧,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恢复国力,因此暂时不去触动天下世家田亩的根本,一切慢慢来,先从京师和六部衙门入手。
第一是立限考成,政事堂发往六部和各地的政令军饷,全部由更始司立下期限账册,按月核查,逾期不办或者推诿塞责的官员直接交都察院弹劾议处;第二是裁减冗费,清理京畿皇庄与抄没家产,裁撤六部、各寺监挂名吃空饷的闲散官员三成,省下来的俸禄全部充作军饷;第三是清追欠赋,严查关中、河南、山东各州县大户历年拖欠国库的赋税,限期补交。
这一套章程既有革新的气象,能实打实地帮朝廷省出银子、提高效率,又没有立刻去挖各家田产的根基,殿下那些原本提心吊胆的官员暗暗松了一口气,再无人反对,当场通过。
而就在更始司的事情刚刚敲定的时候。
殿门外,立刻有通政司与鸿胪寺的官员捧着一只奏匣,经过通禀后,快步走入殿中。
“启奏陛下,卫将军、领荆州牧、太子少师顾子珩,自成都发回谢恩并陈情表章一道,恭呈御览!”
“顾子珩”三字一出,整座太极殿顿时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低声议论更始司的文武百官,齐刷刷闭上了嘴,几百道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那只奏匣上。
之前亲政大朝会后,朝廷派了宣旨太监南下,捧着加封顾怀为“太子太保、领荆益二州牧、都督荆益二州诸军事”的圣旨去成都安抚,成都这时候递回来的奏疏,显然就是顾怀对朝廷的正式回应了。
但算算日子,这回应怎么来得这般快?!
“呈上来,当殿宣读。”
龙椅上的小皇帝也敛去了笑意,端坐倾听。
一旁终于有资格走上朝堂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佞忠快步走下金阶接过,随后拆开火漆,展开奏疏,在大殿之上高声念了起来。
出乎满殿文武预料的是,这份从成都送来的奏疏,通篇词旨温厚、礼数周密,非但没有半点拥兵自重的桀骜,反倒处处透着人臣的恭谨恳切。
在奏疏的前半部分,顾怀先是以臣子之礼恭贺天子亲政,随后详细奏明了西南局势--全都顺着之前朝廷圣旨上的说法,说蜀中有奸人作乱,他奉命率军入蜀平乱,进成都时秋毫无犯,蜀王府宗庙完好无损,如今他已经奉先蜀王三子、巴东郡王李煊宸在成都正式袭封蜀王,并且开仓放粮赈济百姓,蜀地大势已经彻底安定。
听至此处,殿下不少官员面面相觑,虽然知道这是场面话,但奈何奏疏的言辞太过契合朝廷体统,倘若有不知情的人在这里,俨然真要觉得这是一位替天子牧守南方、劳苦功高的社稷纯臣了!
只是魏佞忠翻过一页,念到奏疏后半部分的时候,殿上前排几位重臣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顾怀在奏疏的后半截里,先是谦逊表示:自己年纪尚轻,寸功未立,如今已经是二品卫将军、荆州牧、太子少师,荣宠已极,实在不敢再贪天之功,因此朝廷这次的加封,他恳请辞谢,万万不敢领受。
但是,紧接着顾怀便话锋一转,替手底下的将士和文官诉起了苦--
他说此次入蜀平乱耗时近一年,麾下将领陆沉等人,皆是九死一生、立下了破城平乱的大功;襄阳与随军的各级官员,也是日夜筹集粮草、安抚百姓,如今西南平定,无数将士都在眼巴巴等着朝廷论功行赏。
可按照朝廷的开府定例,他这个卫将军和荆州牧,最多只能自行任命四品的军职和五品的州牧府属官。像陆沉这样立下头功的主帅,按律怎么也得封个重号将军;新平定的蜀地百余县,也急需任命地方官吏,可他自己名位虽高,却既没有封授诸号将军的权限,也没有任命蜀地官吏的资格,导致将士浴血大半年却寸官难进,军心浮动,日夜不安。
而且,新袭爵的蜀王李煊宸因为父兄被害,悲痛成疾,坚持要在王府守孝三年,不肯理事,非要求他代管蜀王府的一切军政事务。
因此,顾怀在奏疏的最后恳请朝廷:他个人绝不求半点升迁,只求陛下体恤将士死战之功,准许他呈上的《平蜀功臣册》,钦封陆沉等人为四镇、四平及诸号将军,正式任命蜀地各郡官吏,并请朝廷就他“代管蜀王府事、统辖荆益二州开府设官、专断任免”的规制,赐下一个名正言顺的万全章程,好让将士们得以封妻荫子。
只要将士们心安,他必定率领大军坐镇西南,永奉大乾正朔,绝不北出秦岭、东下九江半步!
魏佞忠念完最后一个字,大殿里先是安静了片刻。
不少反应慢的官员眨了眨眼,一时还没回过神来--顾怀居然把朝廷的加封和赏赐给辞了,说自己不要升官,只求朝廷给他手底下的陆沉等人封赏、给两州官员发正式官凭,再给他定一个代管蜀王府、在两州开府设官的规矩?
这听起来...好像也没直接伸手要什么出格的啊?
可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只略微算了算朝廷的官制,脸色就齐齐变得精彩起来。
见殿中久久无人对这道奏疏有什么反应,最终还是由吏部官员苦笑出列解释道:
“陛下,诸公...依我大乾官制,他顾子珩自己是正二品的卫将军,可如今却替麾下部将请封正二品的四镇将军--试问天下军制,哪有部将升了正二品,主帅还当正二品的道理?他既然要让部将升正二品,朝廷如果不把他拔到正一品之上,这上下尊卑怎么安排?”
“其次,他说蜀王守孝三年,请他‘代管蜀王府军政事务’,又请朝廷给他定下‘统辖两州、开府设官、自行任免文武’的规制--按我大乾祖制,只有藩王开立王府,才能统管封赏正二品的将军和两州所有官吏,也才能名正言顺地代管同为藩王的蜀王府...”
“所以...”他说到此处,实在是难以继续下去,便只能以袖掩面退回队列,“个中深意,还是诸公自己领悟吧...”
轰--!
经吏部官员这一番抽丝剥茧,太极殿上的文武百官只觉得心中一惊,紧接着便是满腔羞恼涌上头顶!
好一个顾子珩!
明明是想要大乾从未有过的异姓王爵,却偏偏把话说得如此含蓄体面,摆出一副“我自己淡泊名利什么都不要,全是为了手底下将士的封赏和蜀王的请求,请朝廷看着办吧”的姿态!
“无耻!简直无耻至极!!”
“我大乾开国两百年,太祖早有训诫,非宗室不得封王!他顾子珩一介外臣,擅取两川不算,竟敢以进退部曲为挟,行此逼索王爵之举?”
“陛下!断不可遂了此僚心愿!若开此异姓封王之恶例,朝廷威严何在?祖宗成法何在?!”
殿下数十名言官御史与年轻官吏气得面色铁青,纷纷跨出班列,高声斥骂。
然而。
就在后排的官员们群情激愤、大骂顾怀狼子野心的时候,站在最前排的右相严淞等人,在嘈杂的骂声中转过头,彼此对视了一眼--
这几位真正挑着大乾军政重担的重臣,均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一抹如释重负。
是的,如释重负。
后排那些言官只管嘴皮子痛快,可严淞等人这一个月来,每天看着舆图上那个跨有荆、益十八郡的庞然大物,无不寝食难安。
他们最怕的是什么?
怕的是顾怀在打下巴蜀之后,要么直接在成都称帝,跟朝廷彻底撕破脸;要么干脆趁着朝廷被党项拖在西北、江淮防线还没拼凑起来的空当,直接发兵北出秦岭方城,或者东下九江!
真要是那样,大乾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可现在看顾怀递上来的这份奏疏,虽然胃口确实很大,想要一个异姓王爵来给手底下的功臣封官拜将,可至少证明了一件事--顾怀眼下根本不想称帝,更不想出兵打仗!他只想留在朝廷的框架里头,关起门来安安静静地消化巴蜀、封赏部下!
说穿了,两边现在都需要时间。
顾怀需要时间去梳理刚打下来的巴蜀之地;而朝廷也觉得,如今小皇帝已经亲政,国库有了内帑和抄家银子托底,又设了考成更始司,只要能争取到一两年的安稳时间,先试着把西凉和江南稳定下来,朝廷完全能够恢复些元气。
用一个不费太仓一分银钱、不损京营一兵一卒的异姓王爵,换取整个西南至少一两年的安宁,在实务重臣眼中,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虽说确实有些丢人,可人都要死了谁还管丢不丢脸的事情?
只要有喘息之机,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好,要是两三年后朝廷有了余力...
“都静一静!”
一向抗拒招抚的严淞跨出班列,目光扫过鼓噪的百官,心中也不免暗叹一声--自己之前一向只喜欢以兵家论胜负,总觉得绥靖不过是饮鸠止渴,可如今温言一倒,自己坐上这个位置,才知道如履薄冰是个什么滋味...
“诸公既言祖制不可违、王爵不可授,那依诸公之见,顾子珩表章中所请其麾下将士封赏,当如何批复?是直接降旨驳回、斥其僭越,还是只准其麾下将领升正二品、却让顾子珩依旧做个与部下同级的卫将军?”
“若是一纸严旨驳回,明日荆襄大军因封赏无着而北出散关、东下九江,这镇压西南之粮饷兵马,诸公谁人去筹?谁人愿提刀赴秦岭御敌?!”
严淞这一连串反问砸下来,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几十名言官顿时哑了火,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了。
户部尚书孙延也顺势上前一步,叹了口气道:
“陛下,严相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论...如今陇右和淮水两处战场都要耗费巨万粮饷,太仓存银仅敷支应,实在经不起西南再开战端了。”
“那顾子珩在奏疏里既未曾明言索爵,而是拿封赏三军和代管蜀王府为说辞,给足了朝廷体面,又承诺绝不越过秦岭和九江半步...朝廷不如顺水推舟,以‘天子特恩、体恤劳臣’的名义,主动锡封王爵,这样一来,恩自上出,既全了朝廷颜面,也稳住了西南局势,实乃两全之策啊...”
御榻之上,小天子听罢严淞与孙延之言,虽然仍觉得此事对宗室声望太过打击...但好在他也明白眼下朝廷的难处,便绷着小脸点了点头:
“两位爱卿所言甚是,既然他未曾张口强索,那这王爵,朕便主动恩赏于他就是!只是...礼部与宗人府的爱卿,按朝廷礼制,朕该封他一个什么王号呢?”
见天子和一众重臣已经定调,殿下的文武百官就算心里再怎么别扭,也知道封王这事是改不了的了。
礼部侍郎走了出来,无奈解释道:
“回陛下,我朝爵制,亲王为一字王号,位在正一品之上;郡王为二字王号,位列从一品。如今顾子珩既然是要受命代摄蜀王府事,而成都袭爵的蜀王李煊宸乃一字亲王,若朝廷仅封顾怀以二字郡王,则位序反居蜀王之下,于代摄体统不合,亦不足以统御麾下文臣武将...故依礼制,必当锡以一字王号。”
大乾开国两百年来,头一个异姓藩王!
底下的官员们听得心里直堵得慌,可既然拦不住,这群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讲究名分字眼的文官们,便不约而同地把心思全转到了这选字上头。
一名鸿胪寺少卿略一沉吟,出班试探道:
“启奏陛下,古来封藩,多取驻地古称,顾子珩起于江汉、开府襄阳,而荆襄之地古属荆楚,不若依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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