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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雪落 (第1/3页)
长安相府后院的廊檐下,黄门侍郎夏涟双手拢在袖中,已经静静站了小半个时辰。
“吱呀--”
正房的门终于被人从里头轻轻推开,太医署院判须发皆白,提着药箱缓步跨出房门,在门槛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幽暗室内,才对着廊下的夏涟长长叹了口气。
夏涟心头一紧,连忙迎上前两步,拱手低声问道:
“刘院判,先生今日脉象如何?方才服下参汤,可有了几分起色?”
老院判看了看四周,见彻夜侍疾、早已心力交瘁的温老夫人已经被管家侍女劝去厢房歇息,廊下只有夏涟一人,这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夏大人,下官便不与您作那些虚言宽慰了...非是太医署不尽心,实乃相公这沉疴,已非药石所能挽回。”
夏涟闻言一窒:“老师自宫中回府邸那日,院判不是说只要静心调摄、徐徐温补亏损气血,尚可支应些时日么?”
“那是之前的事了。”
老院判抚着胡须,叹道:“相公年近古稀,这几年里日夜在政事堂案牍劳形,心血早已亏耗,脾胃也近乎枯竭。去岁入冬,老夫偶替相公请脉,便察觉其肝胃络脉受损,偶有咯血之症,不过全凭胸中一口刚强心气强行撑持罢了。”
“偏生那两日两夜,相公粒米未进,又于乾清门、太极殿上苦撑数个时辰,宫道之上呕出的那一口血,非是寻常急火攻心,而是将最后一点生机元气,都给吐尽了。”
老院判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箱,苍老的脸上满是唏嘘:
“方才老夫切脉,相公寸关尺三部脉象,浮散如釜中沸水、水上漂油,散乱无根,按《内经》所言,此乃五脏气绝之兆。适才那参汤灌下去,看似令相公神志转醒、尚能言语,实则是将最后一口气勉强聚拢于心脉。多则一两个时辰,少则半柱香,怕是随时便要...夏大人若有什么紧要话,还是速速入内与相公叙明吧。”
夏涟站在原地,良久未曾动弹,过了好半晌,方才对着老院判深深一揖:
“有劳院判据实相告...师母素来体弱,早年独子夭折后便落下了心疾,连日悲泣之下已是难以支撑,院判往前院去时,还望先莫要惊动西厢。”
“老夫省得,老夫就在前院偏厅候着。”
老院判再度叹息一声,提着药箱,顺着抄手游廊渐渐走远。
廊下又只剩下了夏涟一人。
经过这一年多在政事堂中枢的磨砺,尤其是亲历乾清门浴血迎驾、辅佐天子亲政的大风大浪,如今的夏涟,早已不再是昔日那个仅凭一腔孤愤便闯入政事堂面斥宰辅的青涩御史了。
他的眉宇间沉淀下了几分坚毅,立于廊下,隐隐已有了几分朝堂重臣的气度。
可此时此刻,站在那扇门前,听着屋里头断断续续的咳声,这位在乾清门前直面数百刀戟都不曾退避半步的黄门侍郎,眼圈终究开始慢慢泛红起来。
他在寒风里站了片刻,才收敛起面上悲色,推开房门,放轻步履走了进去。
屋内锦幔低垂,拔步床内,温言半倚在软枕上,不过半个多月没出现在人前,这位昔日端坐政事堂、一言可决天下重务的国之柱臣,如今已是形销骨立。
“先生。”
夏涟趋步上前,在脚踏旁半跪下来,伸手替老人掖了掖被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
“适才刘院判出房时,学生特意向他问过了,说是参汤很管用,先生的脉象已经比前两天稳当多了。院判说,先生乃是前番宫变劳神过甚、亏了气血,只需在府中安心静摄、熬过这数九寒冬,待明春冰雪消融之时,便可照常入堂视事了。”
床榻上,温言静静看着眼前的学生,虽然身上痛楚并未削减半分,但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淡淡笑意:
“你做御史的时候...写折子骂人都不会拐弯抹角,如今到了病床前头,连说句骗人的场面话,都说得这么生硬...”
老人每说两句话,就要微微喘息一阵:
“不必宽慰我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最有数...膏火既尽,油枯灯灭,不过是借着方才那一口参汤,还能再撑上一时半刻,跟你说几句话罢了。”
夏涟喉头一堵,低下头抿紧嘴唇,再也说不出半句宽慰的假话来。
温言微微偏过头,扫过这间自己住了三十多年的屋子,眼神悠远,倒像是回想起了这大半辈子的起起落落。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居官理事之时,只觉来日方长,有做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可真到了要闭眼的时候回头看看,几十年,其实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这长安城里的人,私底下是怎么评价我的,我心里其实一直都很清楚...他们说我温言是个克制之人,不贪恋金银,不置办产业,不沉迷女色,甚至连独子夭折了,也没想着从亲戚那里过继几个子侄来钻营荫封...可他们随后又说,我是这大乾朝堂上,最存奢望、最重私念之人...”
夏涟连忙涩声道:“先生一生鞠躬尽瘁,清廉自守,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乾江山,外头那些闲话,怎么能当真!”
“不...他们没有说错,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圣人。”
温言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夏涟的话:“我这一生,不稀罕金银田产,是因为我心里头求的东西,比那些大得多了...我热衷于手握权柄坐在这位置上,也很在意百年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我温言的名字...”
“三十多年前,我一介寒门布衣,背负竹笈入京应试之时,何尝不曾如你过去那般,胸怀澄清天下、革弊更始之志?但入仕这么多年,自地方而入部院,自部院而登宰辅,见惯了门阀盘根错节,看遍了边关烽火连年,待到真正立于政事堂上,独对这千疮百孔的江山时...青年时胸中那点敢为天下先的孤勇,反倒在日复一日的妥协里,消磨殆尽了...”
老人轻声说着,眼底流露出一丝遗憾:
“做左相这十年,我每天最担心的,就是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够周到,让这个本就病入膏肓的天下分崩离析;我更怕大乾国祚断在我的任期内,让我死后在史书上留下一个亡国之相的千古骂名。”
“所以这十年里,我什么都不敢动,放任太后和阉党去制衡外朝,对世家兼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觉得只要暂且稳住这个天下,让一切不在我手里塌下来,我就算对得起这身官服了...”
“咳...咳咳...”
温言低低地咳了几声,夏涟连忙起身替老人轻轻拍着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喘息渐渐平复,温言看着夏涟,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喝过药的原因,只觉得唇边尽是苦涩:
“直到看见南边那个年轻人把一切砸碎了重来,直到异族犯边,巴蜀江南一同陷落...我才突然醒悟过来,终究是我走错了路。原来沉疴入髓,非刮骨不能求活,而我这十载苦心弥缝,看似替大乾续了命,实则是将这天下最后一点变法自救的良机,全都白白耽误过去了。等到那一日我终于下定决心,把‘考成更始’这四个字提出来的时候,老天却已经不肯再给我时间,让我亲手去做这件事了...”
听着老人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夏涟再也控制不住,伏在床沿上,泣声道:
“先生没有错!要是没有先生在危局中苦苦支撑,大乾早就已经分崩离析了,哪里还能等到今天圣主当阳、朝纲重振的局面?!先生...如今考成更始之策方立,陇右、淮南兵戈未息,先生若去,学生愚钝,往后于这朝堂之上,又当如何自处、如何奉行先生遗志啊?!”
望着悲泣难抑的弟子,温言眼中只剩温和悲悯。
他费力地抬起手,轻轻落在夏涟的发冠旁。
“听好...我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今天要是不跟你说清楚,往后这满朝朱紫,便再无人肯提点于你了...”
“之前乾清门外,朝臣携手叩阙,六部九卿同心喋血,看似众正盈朝、君臣相得...可你千万不要被那一天的景象骗了,彼时人人奋勇,只因慈宁宫与内厂刀俎在前,不得不合力自救...”
“如今忧患暂去,内廷敛迹,朝堂之上门户之私,必将如野草复生...”
“陈佺...我跟他认识了四十年,最清楚他的为人。他智虑深远,算无遗策,但骨子里最是凉薄。在他眼里,这天下姓不姓李,其实一点都不重要,他在乎的是什么,连我也想不明白。更何况顾怀是他的孙女婿,他日朝廷真遇到难处,陈佺也只会站在旁边冷眼看着,绝不会为了大乾牺牲自己分毫...这个人,你要敬而远之,也绝不能把大事托付给他...”
“严淞...虽然有一腔忠心,也敢任事,但他到底性子太急、太激进,统管疆场兵事尚可,但若让其独秉钧轴、调剂百官,难免失之操切,反会致中枢乖离...”
“至于六部九卿...孙延只盯着户部手头的钱粮,王崇、吴敬、贺清源这些人,又各自背靠关陇、山东、河北衣冠望族。移宫之时固然能仗义执言,可一旦深究考成、触及宗族故旧私利,昔日并肩同僚,转瞬便会化作掣肘之人...”
夏涟屏息凝神,含泪将每一句铭刻于心,只觉得悲痛难抑。
温言喘息了片刻:“还有宫里那位小陛下...他很聪明,比先帝聪明,甚至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早慧。那天在殿上,他保下魏佞忠和内厂,就说明他已经懂得帝王制衡臣子的道理了...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啊,能懂得制衡之术,却还未历治国之艰,数载之内,太难独撑乾坤,稍有不慎,反会为内廷近习所趁....”
言至于此,温言静静凝视着床前满面泪痕的夏涟,苍老眼眸之中,涌起了一抹愧意与不忍。
“夏涟啊...我筹谋半生,到了这个时候撒手而去,有这十年主政维稳的苦劳,有乾清门迎天子亲政的功劳,临死前还留下了一道希冀变法革新的奏疏...青史昭昭,他日史官执笔,落纸定然不薄,我想要的那份青史令名,已然得偿所愿...”
“可你呢...”
“接下来这段时间的朝堂,相位空悬,幼主猜忌,内宦窥伺,群臣争权...这大乾两百年来最是盘根错节的残局,便要全数落在太极殿上了...”
“要想在这种泥潭里改革求存、一点一点把这乱世梳理清楚,哪里是在大殿上说几句话、设一个衙门,就能那么简单做成的呢...”
“是我这个做老师的自私,自己保住了名声干干净净地走了,却把你这么个不谙机变、不计利害的笨人,独留在了这风口浪尖上...前路漫漫,老夫真不知,你往后当如何独行,又将...至于何地啊...”
“先生!学生不怕!学生绝不怪先生!!”
夏涟一把抓住老人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额头前,哽咽道:“当初在政事堂里,学生就已经向先生立过誓了!无论前头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学生亦绝不苟且退缩!先生未竟之志,学生当以一生贯之;先生未成之法,学生纵粉身碎骨,亦必为大乾推行到底!”
床榻上,温言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年轻人。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冒着大雨走进长安城的自己。
老人的嘴角微微弯起,像是终于卸下了些沉重的担子,轻轻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好...好...”
......
距离移宫之变,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而在治国这漫长尺度上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里,整座长安朝堂,却呈现出了一种过去六年从未有过的新气象。
首先是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小天子。
自从搬进乾清宫、正式亲政以来,这位年幼天子展现出了让所有翰林讲官和六部尚书都暗自吃惊的聪慧--不仅每天卯时初刻便准时临朝听讲,而且无论是什么政务账目、边关地理,只要大臣们点拨一遍,他学什么都极快,往往立刻就能抓到事情的要害。
更重要的是,没有了太后在珠帘后头的掣肘,也没有了外戚和阉党的横加干涉,天子与外朝重臣上下一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外朝的文臣们终于彻底找回了久违的话语权。
虽然统领百官的左相温言一直卧病在床,但朝堂运转的效率却比从前快了不知多少倍,各种军国大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内厂内卫一同办案,抄没张承恩与曹化家产、清理佛寺长生库,再加上从慈宁宫内帑并入太仓的一百三十多万两白银,已经全部由户部清点入库;
大概是文官们也知道这一次是危及社稷存亡的局面,当然更有可能是严淞和刚刚亲政的天子就在上面盯着,实在是没机会下手,总之筹集的银饷粮秣火速出城,新任的凉州太守与方面大将也星夜赴任,要去前线顶住党项异族的攻势,而江淮方面,朝廷也重新起复了老将奔赴庐州,准备收拢残兵,会同地方上组织的团练稳住淮水防线。
随着进入冬日,南北战事因为严寒暂缓,这座在下半年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帝都,总算是有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今日大朝会上,兵部与户部刚刚奏报完陇右与淮南两线的军情,殿下文武百官的脸上,都带着几分久违的轻松。
“陇右和淮水既然都已定策,那今天便该议一议政事堂下设‘考成更始司’的人选和章程了。”
龙椅上,小皇帝看了一眼下方队列,清脆开口:
“前些日子温卿在殿上奏请设立考成更始司,整顿吏治、核查财赋,朕已经准了。如今温卿还在府里养病,这考成更始司却不能一直空着没人管事。诸位爱卿今日不妨议一议,这更始司的主官,该派哪位爱卿去担任?”
小皇帝话音刚落,原本喜气洋洋的大殿之上,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考成更始司!
之前温言提出设立这个衙门的时候,满朝文武正因为天子亲政而弹冠相庆,也因安抚荆襄的旨意而羞愤难当,谁也没好意思当场跳出来反对。
可等散了朝回到家里仔细一想,各家各派的大人物们,心里头全都打起了算盘。
--这个衙门直接挂在政事堂名下,既能考核百官的政令执行,又能清查各地的赋税钱粮,若是落到一个六亲不认的人手里,真跑去清查各家隐匿的田产,那谁也受不了;可要是能把这个位置拿到自己一派的手里,不仅能把清查田亩的风头压下去,还能反过来借着“考成”的名义去拿捏政敌!
是以小皇帝的话音才落,文官队列中段,一名出身关中大族的吏部郎中便第一个跨出一步,躬身奏道:
“启奏陛下,考成更始司关乎朝廷变法大计,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德高望重、老成持重的大臣不能胜任。臣以为,太常寺卿郑大人,历任地方方伯与部院堂官三十余载,性情宽厚温和,最体恤地方民情与士绅的不易。若由郑大人兼领考成更始司,必能持平守正、润物无声,不致因操切而生事端!”
站在队列的户部左侍郎陈识听得眉头一挑。
太常寺卿郑老大人都已经六十多了...平日里在衙门除了喝茶看黄历、见谁都笑呵呵打哈哈之外,半点实事不管,关中大族推他出来,摆明了是想找尊泥菩萨过去供着,好让关中和中原的世家继续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果不其然,关中官员的话还没说完,几名在江南战败中丢了老家基业、正急着想让朝廷筹集军饷反攻江南的江东籍官员立刻就坐不住了。
一名江东出身的言官当即出列反驳:
“陛下,臣以为此议大谬!更始司是为了救急图存、充实太仓而设,岂可委诸优柔养老之臣?郑大人年事已高,怕是精力难支。臣举荐户部右侍郎周大人!周大人素善理财,若由他执掌更始司,立刻就能严查北方与关中各州县历年拖欠的赋税,为淮南大军筹措粮饷!”
“此言差矣!周侍郎是江南人,哪里知道北方农桑的艰难?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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