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集:传家玉 (第3/3页)
传了四代,从阿护算起是第三代。
“你爷爷——”
“腿不行了。眼睛也不行了。去年冬天在山里摔了一跤,现在只能躺着。”尚宏把玉收好,“他让我带句话。”
“说。”
“传家玉传到第三代了。一个叫尚宏的少年,天天在首里城外的山路上走,看那些被砍了头的石狮子。”
郑曜没说话。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后堂那盏灯跟前,拿火折子吹了三下。火苗跳起来,映着铜座上的白瓷,亮得扎眼。
“那些石狮子,”郑曜终于开口,嗓子发紧,“头都没了?”
“都没了。日本人不让修。可身子还在,一排一排蹲在路两边。”
郑曜把灯搁在桌上,转回身看着尚德。
“你爷爷让你来找我干什么?”
“爷爷说,您知道怎么点灯。”
郑曜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笑完了拿袖子擦眼睛。
“你爷爷瞎说。灯是死的,点不点有什么用。”
“爷爷说有用。”尚宏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颧骨高,眼窝深,笑起来跟阿护年轻时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他说灯亮着,人就能找着回来的路。”
郑曜没再问。他关了馆门,拄着拐杖领尚宏往城外走。墓园在半山坡上,两座坟挨着,一座是向德宏的,一座是林义的。碑上的字都快磨平了,郑曜每年描一遍,今年还没来得及描。
他在向德宏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又在林义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尚宏也跟着跪,磕得比他实在,额头沾了泥。
“向公,林公。”郑曜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在坟前吹了三下。没有铜座白瓷的灯,他就把火折子举着,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就是不灭。
“阿护还活着。他留了后人。”郑曜举着火折子,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一个叫尚宏的少年,天天在首里城外的山路上走,看那些石狮子。”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把火苗压弯了又扶起来。
“你们听见了没有?”郑曜把火折子举高了些,“琉球还有人。还有人记得。”
风没有回答。可郑曜觉得,坟头草叶子的响声里夹着什么东西,很轻,很远,像有人在笑。
尚宏从怀里又把玉摸出来,搁在向德宏的碑顶上。玉面上的蟠龙纹在夕阳底下泛着暖光。
“爷爷说,这玉在会馆搁了六十多年,该挪个地方了。”尚宏说,“搁这儿,让他们俩看着。我回去跟爷爷说一声,说玉找到地方了。”
郑曜盯着那块玉看了好一会儿。
“你爷爷还说什么了?”
尚宏挠挠后脑勺。
“说了。他说郑曜那小子要是还活着,让他把灯点上。别舍不得油。”
郑曜把火折子收起来,拄着拐杖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搭渔船。”
“回去跟你爷爷说,”郑曜拿拐杖戳了戳地,“灯亮着呢。油也够。”
尚宏冲他鞠了一躬。夕阳从墓碑后面打过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半个山坡。
郑曜往山下走,嘴里叼着根草茎,嚼了一路。走到会馆门口,天已经擦黑了。他摸出钥匙开了门,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吹火折子。三下。火苗跳起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他在灯跟前站了一会儿。窗外头,福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跟天上的星星接上了。
“毛叔。”他对着灯说,“来人了。从琉球来的。”
灯没应声,火苗稳稳当当地烧着。
郑曜坐下来,翻开毛允良留下的那本账,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跟毛允良当年写“灯别灭”那三个字一样难看。
“尚宏来过。玉留坟前了。灯亮着。”
他合上账本,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蹿高了一截,满屋子影子跟着晃。
外头巷子里传来卖鱼丸的梆子声,一下一下,跟早年间一模一样。